她不知自哪儿取胭脂，轻匀粉脸，又沾了一。一时之间，我闻到二十多年来未曾闻过的香味。

奇怪，我渐渐不再恐惧，寒意消减，代之是好奇：“你那十二少，是怎样的人？”

“咦？”她轻啐“我又不是找你。”

“所以你与他一见钟情？”

后来我觉自己无聊极了。那么市侩，且在一个鬼面前陈述学历与职位，只是以免她看不起。说到底，我不是好汉。我痛恨自己。

“你已经知这样多了，不拣你拣谁？”

“我为什么要害你？”

老天，还没到屈地街呢。只是在一个俗名叫“咸鱼栏”的区域。电车又行得慢，直到地老天荒，也到达不了目的地似的。我急如锅上小蚁，惟一的愿望是离开这电车。

“啊，那真麻烦！”她竟表示同情“我们那时没什么选择，反而认命。女人，命好的，一生跟一个男人；命不好，便跟很多个男人。”

“不会考可以吗？”

“——如，”我艰辛地发言“请你放过我。”

“十二少——”她心底微，未语先笑“他是南北行三间中药海味铺的少东，眉目英，细致温文…”

她又一笑。开始卖她的客手段：“你帮我的忙，我自把一切都告诉你。”

“你会考不好，怎么找工作？”

“如，我什么也不晓得。我是一个升斗小市民，对一切历史陌生。当年会考，我的历史是H。”

“你不会害我？”

我恐怖地瞪着她，等她回话。

我往后一看，那对情侣早已仙死，忘却人间何世，正思量要不要惊动鸳鸯，以壮胆。如已楚楚低。

“我下车了。”

我忽联想起取壮男血以保青的艳鬼：“——我俩血型又不同。”话刚，但觉自己语无次，我摇摇坠地立起来，企图摆脱这“”

我看看前塘西国的阿姑，温柔乡中，零沽笑。——当然，结婚是批发，当娼是零沽。我也有同情她。

“那是一群读了五年中学的年青人，一齐考一个试，以纸笔作战争取佳绩。”

她不答。

“可以。但不参加会考，不知什么好。结果大伙还是孜孜地读书考试。考得不好，女孩可报名参选香港小，另寻路，但男孩比较困难。”

“什么是会考？”

“——我有心相帮，若力有不逮，毫无结果，是否保证没有手尾？”

“谁说我会考不好？”我不能忍受“我只是历史不好，其他都不错。”

“到了吗？在屈地街下车，中间一个坑。四间大寨，四大天王，我便是当年倚红楼红牌阿姑——”她凄凄地，竟笑起来。

向窗外。夜风拂着，她鬓发丝毫不。初见面时，我第一瞥到的，是她的秀发，以喱膏悉数蜡向后方，万分帖服——看真，啊，不是喱膏，也许是刨胶。她那直直的发，额前洒下几刘海，哪里是最时髦的发型？本是过时。还有一宽旗袍，还有，她叫如。还有，她完全不属于今日的香港。我甚至敢打赌她不知何谓一九九七。赔率是一赔九十九。

这女鬼缠上我了！真苦。只见一面便缠上，那男人，什么十二少，看来更苦命。

“为什么拣我？”

女人便是这样，你推拒，她；到你有了相当兴趣，她便吊起来卖。

为免她看不起，我侃侃而谈：“会考之后，我读了两年预科，然后在大专修工商理，现任报馆广告副主任——”

“去的时候，我二十二岁。等了很久，不见他来，捺不住，上来一看，原来已过五十年。”

“你放过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