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生没有这么兴奋过。央请隔大娘为他整治一净适的服装，立即翻山越岭，向县城赶去。

开一切还算顺利，到第四个星期却了问题。那天，课文中有一句WeallloveChairmanMao，他围绕着常用词love，补充了一些解释。他讲解，这个词最普通的义，乃是情。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例句：是人的生命。

致，供品丰盛。

这一年，整个县中没有一人能考上大学。

张先生在陈矮手下了些什么，至今还是一个谜。据说，从此之后，这个帮会贴的文告、往来的函件，都有一笔秀的书法。为了这，气得袁麻把自己的师爷杀了。

张先生回家后立即脱下了那净服装，在箱角。想了一想，端砚台，重新以写字为生。四乡的人们觉得他命运不好，不再请他写结婚对联，他唯一可写的，只是墓碑。

据风先生说，鱼背岭是一个极好的丧葬之地，于是，整座山岭都被坟墓簇拥。坟墓中有一大半墓碑自张先生的手笔。他的字，以柳公权为骨，以苏东坡为肌，遒劲而丰，端庄而活泼，十分惹目。外地客人来到此山，常常会把湖光山忘了，把茂树野忘了，把溪涧飞瀑忘了，只观赏这一座座墓碑。死者与死者家属大多不懂此，但都耳闻张先生字好，希望用这样的好字把自己的姓名写一遍，铭之于石，传之不朽。

乡间丧事是很舍得钱的，张先生写墓碑的报酬足以供他日常生活之费。他好喝酒，喝了两斤黄酒之后执笔，字迹

又据说，张先生在帮会中酒量大增，猜拳的本事，无人能敌。

张先生从此失踪。多少年后，几个亲戚纔打听到，他到了上海，破着，不愿再找职业，不愿再见旁人，躲在家里寓公。父亲的那遗产，渐渐坐吃山空。

张先生逃过三次，都被抓回。陈矮为了面，未加惩。但当张先生第四次逃被抓回后，终于被打成残疾，逐了帮会。乡人说，陈矮最讲义气，未将张先生死。

四年后，他右派的帽摘了。理由是他已经改恶从善。实际上，是于县立中学校长对政府的请求。摘帽没几天，县立中学聘请他去担任英语代课教师。县中本不设英语课，这年考要加试外语，校长急了，要为毕业班临时突击补课。问遍全县上下，只有张先生一人懂英语。

对一群乡村孩，要在五个月内从字母开始，突击补课到应付考平，实在艰难。但是，无论别人还是他，都极有信心，理由很简单，他是国留学生。县中里学历最的教师，也只是中师毕业。

本来，右派的衔对他倒也无啥，他反正原来就是那副朽木架。只是一个月前，他刚刚与一个比他年长8岁的农村寡妇结婚，女人发觉他成了双料坏人，怕连累前夫留下的孩，立即离他而去。

直到1949年，陈矮被镇压，张先生纔回到家乡。他艰难地到山上净了坟的荒草，然后到乡政府要求工作。乡政府说：“你来得正好，不忙找工作，先把陈矮帮会的案清楚。”这一就了几年，而且越越不清楚。他的生活，靠帮乡人写婚丧对联、墓碑、店招、标语维持。1957年，有一天他喝酒喝得乎乎，在给乡政府写标语时把“东风压倒西风”写成了“西风压倒东风”被质问时还轻描淡写地说只是受了当天天气预报的影响。此地正缺右派名额，理所当然把他补上了。

当他兴致地从黑板上回过来，整个课堂的气氛变得十分怪异。女学生全都红脸低，几个男学生扭歪了脸，傻看着他发愕。突然，不知哪个学生先笑声来，随即全班爆发无法遏止的笑声。张先生惊恐地再看了一下黑板，检查有没有写错了字，随即又摸了摸，持了捋衣服，看自己在哪里了洋相。笑声更响了，40几张年轻的嘴全都张开着，抖动着，笑着他，笑着黑板，笑着，震耳聋。这天的课无法讲完了，第二天他刚刚走教室，笑声又起，他在讲台上呆站了几分锺就来了，来到校长办公室，声称自己不好，要回乡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