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说，五个荷包，他是一条命，你埋到村前去。

狗儿说：“栽的呀，四十让我栽的呀。”

“狗儿哥，那对面坡地咋就有了一片呢？”

竹翠说：“那中间的一堆儿是啥？”

她不说话，木木的立着不动。立过一会她忽然跑回家，从床抱她盛衣服的小箱，一尺宽，尺半、二尺长，涂了绿。还在那箱里放了一件她的绿底红的洋布衫，说狗儿哥，这孩娃知我四十心里的苦，他是为了我才早来世上一月死了的，你把他装到这儿埋到竹翠家对面坡地上，回来我给你打三个荷包。

竹翠从病床上挣着起来梳妆打扮了一番，给婆婆打声招呼便到六十里外的工地上寻她的男人了。

狗儿说，哭天唤地，手把墙都抓落了。

问司蓝知吗？狗儿说早产一个月哩，他还以为竹翠没到月的时候呢。她说竹翠在家哭没有？

四十说，七个荷包，你埋到村前去。

将近一个月后，竹翠从床上坐起来，闻到了一鲜红烂漫的香味，她依桌扶墙，挪到窗前，看到了对面山坡上有一片盛开的鲜，红的、黄的、白的、紫的、六五颜，烈的腥香味儿，潺潺汩汩在她的鼻底下和间叮当作响。在那一片地中间，则隆起一堆黄土，土堆尖上，有一朵碗大的白，是一团褐。那白没有枝杆，没有绿化，独自在土堆上开得无所顾忌，如火如荼。竹翠眯着双，似要清那朵白如何就独自烂漫了似的，清那片本来是一片蒿草、草和杂礓石的地方，如何就成了一片圃，她从屋里走来，扶上院落的大门时，痴狗儿如被人送来了一样，背着一捆草走了过来。

狗儿说，一大碗我就埋到村前去。

杜痴狗儿傻傻的站着没有动，说竹翠让我扔得越远越好哩。

杜痴狗儿走了。

竹翠大病一场，在病床上躺着她想，我要连着怀哩，我要像我爷杜拐让女人生孩娃如猪下崽儿一样生，一年一胎，生三个五个，十个八个给她四十看一看。

狗儿一动不动地呆站着，说人家给我两钱，让我扔到十里以外哩。

四十说，你去吧，竹翠一门能看到哪儿你就埋到哪儿去，坟堆要像大人的坟堆一样大，再在那坟前坟后栽一些野，喇叭，一串红啥儿的，让竹翠一门就能看见那草中间黄朗朗的大坟堆。说去吧狗儿，埋完了我给你烧一海碗荷包，再烙两个葱大油饼，给你四钱。杜傻痴儿听了这话，睛如睡醒后猛然开了屋门样，哗啦啦一亮，用尖添添嘴，抱起那个小木箱就又返往竹翠家门前走去了。

狗儿说：“你的孩娃呀，四十让我埋到那，埋到你一门就能看到的地方哩。”

狗儿说着就走了，耸耸肩的一捆草，说四十给我烧了一大碗荷包，给我了五钱，我咋能不听她的把你家娃儿埋到那里呢？竹翠没有再和狗儿说啥，她听着他的喃喃自语，目光再一次碰到那碗大的白时，她的目光如落在石面上的紫柳青杨般响一下，被弹将回来了。她心里骤然明白，那不是一朵白，那黄的也不是白的黄，而是她胎男娃坟上压下的一张白的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