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外国饭店里，阿非、宝芬又是登人，已经登得夫妇分桌坐。洋人的这风俗习惯极其荒唐，简直不可饶恕，恐怕其原因，是洋人特别重视男女恋和闹风韵事的缘故。木兰到惊异，但是阿非说：“在这洋地方儿，我们若不笑，谁会笑？”再者，他们坐的是一个长条儿桌，若想像坐中国圆桌那么自由谈话，就办不到。向邻座的女人说话，而不是自己的太太，也的确够怪的。王大卫和少数几个男人，则真正和邻座的女人谈起来，别的男人则并没说话。别的女人也都不说话，而静静的坐着，睛尽量往别桌上的女人那里望，或是和自己邻座男人一旁的女人说话，这样一来，当然并不舒服。

阿非说：“吴佩孚不舞。”

他们越来越近，素云看见了离婚的丈夫。她的光突然闪亮。那只是一刹那。彼此没有打招呼的必要。她以敌对的光看了看经亚那极为丽的时髦舞伴。宝芬向她回看了一，看见她膛上那大的钻石饰针，和她脸上那不自然的微笑，那当然是无法动人的，令人觉得那样的笑容和她的脸无法合。

宝芬以前还没见过素云，现在想仔细看一。经亚说离开舞池，但是宝芬说：“为什么？你怕她？”

经亚说：“当然是她。以前的太太我还不认得！她和那个穿长袍儿的胖老儿舞呢。”

“我的前妻素云。”

倒很想看一下儿舞。在她看来，那完全不遵守古礼了。但是她现在是个中年的妇人，她以为，同时曾太太也以为，她过了受青诱惑的危险时期了。

经亚又恢复了舞步之后低声说：“是她！”

几个极端登的女人，已经开始只穿罩，了。曼娘是向木兰借了一件衣裳在今天宴会上穿，所以她看起来和平常她自己就大为不同。她不住的看那几个穿时髦儿晚礼服的女人，她吃一东西，很快斜过去看那几个女人，又赶羞得低下，然后又抬看。赶巧有一个金发碧的个的洋女人，穿着闪亮的夜礼服，在他们的桌前走过。她看见正前面两尺外，一个完全的赤背。那时她刚用叉从上铲起一小东西往嘴边送，她的叉从手里掉下去，呛啷一声掉在盘上，她发了老鼠般的一声尖叫，倒了一气。那个洋女人转看了看她。曼娘向来怕见洋人，用小鹿的睛似的目光，很害怕的向上望。

木兰还是弱苍白，虽然全桌气氛轻松愉快，她说话不多。她着一支纸烟，但是并不怞。荪亚想和曼娘说话，但是她很张，怕犯错儿失礼，所以对荪亚的说话没有多少回答，他只好向对面他母亲和傅太太说话。

经亚靠近这位老年绅士时，他一瞥见了那个女舞伴，浑震惊了一下，原来那是素云，他离婚的妻！但是素云改变了很多。他俩分手不过七年。素云显然是没有看见经亚，转她又消失在人群中了。

在用餐时，有几对已经开始舞。傅太太和曼娘坐的正是斜对面，看见曼娘的嘴因激动与惊奇而颤动。然后她又把睛低下去看自己前面的菜，仿佛即便望一望那舞的人也是违背德的。吃饭之后，王大卫和素同刚开始去时，曼娘才认为她看一看并不算不正当了。丽莲材苗条，得很好看。她回到桌上来时，脸上发红，她看见曼娘瞅着她微笑。

立夫和傅先生坐在一儿，靠着宝芬，木兰和莫愁坐在另一儿，挨着阿非。曾太太和傅太太坐在中间，正对面。荪亚坐在他母亲和曼娘之间。暗香对着曼娘坐，是靠近阿非坐的那一儿。桂和她女婿王大卫挨着坐。

木兰问：“那个胖老儿是谁？”

这时候儿，中国女人忽然不穿褂裙了，改穿旗袍儿。木兰和莫愁自然也穿着时。莫愁穿着一件白的旗袍儿，但是很宽大，因为她怀着孩，已经七、八个月。木兰的旗袍儿是桃红，用三条儿黑辫的边儿，使她的段完全改观，她丈夫看着也大新奇。因为穿褂裙时，她的廓在腰以下就被褂的下端遮住，现在穿上旗袍儿，她那段儿的自然之完全显来了。

“谁？”

宝芬向经亚低声说：“微笑！笑声来！尽量显快乐的样。”

他俩于是又接着，宝芬叫他近那个圆胖老绅士边去。她算把素云的脸瞥了一，走近的时候儿，她看见素云了好多钻石，穿的是非常贵的衣裳。纵然如此，她的表情却显得有一饥饿不满足的神情，因为面怏怏不乐之，脸上枯失，是永远不能再幸福快乐的憔悴。睛周围有的皱纹，两颊不红。纵然睛上不失尖锐的光芒，表情的抑郁寡，使涂上膏的一朱红，显得多么不相！

宝芬注意到经亚突然一停，问他：“怎么回事？”

他说：“不是，不好意思。”

“不是吴佩孚将军。这是奉军里的吴俊升将军。他们已经来到北京。现在住在北京饭店。

宝芬舞罢回来，一看座位上有人，她就坐在荪亚的座位上。过了一会儿，经亚过来请她和他共舞。那天晚上，她穿着打扮，十分漂亮，又是到场的女人中最年轻的，经亚新近和国外回来的留学生时常过从，他今天穿的是西服，他修长的材以及巧妙的步法，引导着宝芬翩翩而舞，宝芬看来真是艳光四。

这话传到全桌，片刻之后，每个人都伸着脖往舞池里看。

曾太太说：“你没看错吧？”

在舞池里，中国人，外国人，年老的，年少的，杂沓共舞。好多欧洲人和材苗条而稍为矮小的中国女人。说来也怪，好多旧式尊孔的官吏和银行家，并不反对舞，倒是喜舞。两个中国老年绅士，穿着长袍在里面，特别引人注目。其中一个圆而短，脚上穿着中国的平底鞋，仅仅在地板上转圈儿走而已。他是走呢？还是舞呢？简直没有分别，只是一只胳膊伸来，另一只胳膊围绕在女人的腰上而已。

但是后来看不见素云了。他们回到桌上去，告诉别人这件惊人的消息。

没人知。阿非问茶房。茶房说：“那是吴将军。”

阿非来请宝芬去，宝芬的座位暂时空了，立夫向荪亚招手，让他过去坐。刚才立夫和傅增湘先生说迁到南方去的计划。今天他到北京饭店见到荪亚时，觉得荪亚对他冷冰冰的。这是他第二次注意到这情形，因为第一次他从监狱回来遇见时，他也注意到荪亚对他变了。但是现在他要走了，这次请客也主要是请他，他们遇见时，荪亚应当对他说几句话。见老朋友对自己冷淡，或是多年不见之后看见老同学，自己非常诚，而发现对方却无丝毫亲表现，再没有别的事使他伤心如此之甚的了。又像看见一片景，使人心神振奋，而同游者却木然无动于中。不过在自然风景方面，玩赏的人还可以自得其乐。在友情方面，则以相互应为基础，否则便无友谊可言，对方若无反应，则犹如景消失，又如同儿童看见玩破碎了一样。所以立夫一看宝芬的座位空来，他就招手叫荪亚过来和他以及傅先生一同谈话。荪亚过来坐下，和他们俩闲谈，一如往常，立夫心里才觉得舒服一儿。木兰的睛一边看舞，一边不断往这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