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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尘堕仙录东域篇】#11(上)恩仇半阙,半篮浮生潜尘烟(10/10)

摄入』。

林澜看着她吃了三个馄饨,忽然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不是怜悯--怜悯太重了。是一种很轻的、想要拨弄一下的冲动。像看见一

只一直绷着的弓,忽然很想用指尖去弹一下那根弦,听听它会发出什么声音。

他想逗逗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他都伤成这样了,胸口还缠

着二十几圈带血的绷带,连灵力都用不了,居然还有闲心想着逗一个听雨楼的王

牌刺客。

但他确实想。

很久没有这样了。逃亡,复仇,刺杀,重伤--这半年里他的每一根神经都

绷得像拉满的弓。现在,在这个雨棚底下,在这碗热馄饨的蒸汽里,他的弦终于

松了一寸。

松了的弦,就想找点事做。

『你嘴角。』他说。

夜昙的勺子停在半空。

『什么?』

『有红油。』林澜指了指自己的左嘴角,『这儿。』

夜昙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左嘴角。

擦完,看他。

『没了?』

『……还有。』林澜很认真地说,『再往里一点。』

夜昙又擦了一下。

『现在呢?』

『嗯……』林澜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好像更多了。』

夜昙的手停住了。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浅灰色的瞳孔聚焦在林澜脸上,那是她审视一个目标

时的眼神。她意识到了什么。

『……你哪只眼睛看见红油了?』她问。

语气平平的,但尾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被识破后的危险。

林澜笑了。

笑得很坦然,一点都没有被抓包的心虚。

『两只都看见了。』他说,『骗你的。你嘴角干净得很。』

夜昙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她做了一件林澜没料到的事--她舀起一个馄饨,蘸了点碗里的红油,

然后伸手过来,朝他的脸点了一下。

馄饨上的红油在林澜的左嘴角留下了一个小红点。

『现在你有了。』她说。

语气依然是平的。

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一种很小的、很陌生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

光--像两枚磨亮的灰色钱币底下,忽然透出了一点别的颜色。

林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了声。

笑得牵动了胸口,他咳了两声,但还是在笑。他抬手把嘴角那个红点抹掉,

舔了一下手指--辣的,香的。

『你这个人,』他说,『原来会还手。』

『刺客都会还手。』夜昙说,把那个蘸了油的馄饨吃了,『否则活不到现在。』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比她平时所有的表情都更接近笑。

林澜看着她那个『不是笑』的表情,心里那根松了的弦,又往下松了一寸。

他想,原来她是会的。

会被逗,会还手,会在还手的时候露出那么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藏

了十八年的东西。

只是从来没有人逗过她。

死士营不逗刺客。听雨楼不逗工具。任务里的人不逗杀手。这十八年里,没

有一个人在她面前做过这种毫无意义、毫无目的、纯粹只是因为想看看她什么反

应的事情。

林澜是第一个。

他舀起一个馄饨,递到她面前。

『我那碗的馄饨好像比你多。』他说,『给你一个。』

夜昙看了一眼他的碗。

『一样多。』她说,『都是十二个。我数过了。』

『……你连馄饨都数了?』

『习惯。』

林澜没辙了。

他把那个馄饨自己吃了,然后舀汤喝。汤是好汤,熬得乳白,喝下去整个胸

腔都暖了。胸口的伤在热汤的熨帖下,疼痛似乎也淡了一些。

棚子外面,雨还在下。

但已经小了。

雨点打在油布上的『沙沙』声变得稀疏,街上又开始有人走动。一个躲雨的

货郎从邻桌起身,把斗笠重新戴上,钻进了细雨里。糖画摊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

又出来了,重新支起了他的小炉子。

夜昙吃完了她那碗馄饨。

最后一口汤她也喝了--连碗底那几片紫菜都没剩下。这是死士营的规矩,

食物不能浪费,每一份摄入都要算进体能储备。

但今天她喝那最后一口汤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些。

慢到那口汤在舌头上多停留了半息。

慢到她尝出了那汤里葱花的甜、紫菜的咸,还有那一勺辣油在喉咙里烧出的、

暖洋洋的一小簇火。

她放下碗。

抬起头,看见林澜正看着她。

又是那种目光。

清水镇上午十点钟的、被雨水洗过的、散漫的、没有焦点的目光。

『……又看。』她说。

『嗯。』林澜没有否认,『看你喝完了汤。』

『喝完汤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林澜说,『你刚才喝得很慢。以前你吃东西都很快。』

夜昙没有说话。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的那个粗瓷碗沿上摸了一下--碗沿有个小缺口,是凡人

用了很多年的碗才会有的痕迹。她的指腹在那个缺口上轻轻蹭了蹭。

棚子外面,最后一阵雨丝飘过去了。

云开了一条缝,一束阳光斜斜地照进雨棚,刚好落在桌子中间,把两个空碗

照得发亮。

------

夜。

油灯只点了一盏,搁在窗台上。

火苗很小,被穿窗而入的夜风撩着,一晃一晃,把屋里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

驳的土墙上,时长时短。

清水镇的夜很静。远处偶尔有几声犬吠,更远处是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

咚--』,两下一歇,又两下。除此之外,便只剩窗外那棵老桃树的叶子被风翻

动的『簌簌』声。

林澜坐在床沿,正在解胸前的绷带。

二十几圈的绷带是夜昙今早重新缠的,缠得紧,他一圈一圈地往下拆,露出

底下还没长好的伤口--胸骨那道裂痕已经合了大半,皮肉上还留着一道狰狞的、

被灼烧封创时烫出的暗红疤痕,像一条蜈蚣盘在胸口。

伤是好了大半,但灵力的恢复慢得让人心焦。

天魔木心在胸腔里沉沉地搏动,像一颗第二心脏,但它给出的力量是黑的、

躁的,不像青木宗的木灵之力那样温润可控。这半个月,他每次试着引动灵力,

都像在用一只裂了缝的碗舀水--舀得起来,但留不住。

他想起前天。

前天夜里那一次双修。

那原本是为了平息天魔木心的一次暴走--他体内魔气翻涌,几乎要破体而

出,是夜昙以身相承,用自己的身体做炉鼎,把那股灼热的魔气吞进去、过滤、

转化,再遣回一部分干净的生机给他。

那一夜很凶险。但事后他发现,不只是魔气平息了。

他体内那只『裂了缝的碗』,似乎被那一夜的阴阳交融、灵气贯通,悄悄补

上了一道缝。第二天醒来,他的灵力比前一天稳了三分。而夜昙经脉里那些由于

过度催动灵力,所留下的暗伤,也散了一些。

是相互的。

阴阳互济,魔灵相融--他们两个人,一个身负天魔木心,一个被种了心楔、

又被魔气侵染过经脉,竟意外地成了彼此最合适的炉鼎与药引。

这个发现,让『双修』这件事,从一桩纯粹危险的应急之举,变成了一件…

…或许可以常做的、对两人恢复都有益处的事。

至少他可以这样跟她说。

林澜把最后一圈绷带拆下来,团成一团搁在床头。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墙角。

夜昙站在墙角,正背对着他,解她外面那件墨灰色的劲装。

她解衣服的动作和吃东西一样精确--一颗扣子,一颗扣子,从上到下,不

快不慢。劲装褪到一半,露出底下缠着的素白里衣,和里衣之上、左肩到后腰,

那几道在鹤栖镇练习使用魔气后所留下的魔纹,在油灯昏黄的光里泛着极淡的青

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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