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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客人不多,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老夫妇,正
安静地吃着定食。我们挑了个靠里的卡座坐下,面对面。桌上摆着简易的菜单,
塑封的边角有些卷起。
凌音翻开菜单,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咖喱乌冬。」
「我也一样。」
凌音闻言,看了我一眼,合上菜单,朝柜台方向招了招手。一个围着白色围
裙的中年女人走过来,笑容温和,手里拿着点餐的小本子。凌音点了两份咖喱乌
冬,又加了一份炸虾天妇罗,说是要分着吃。
等餐的时候,她把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目光在店里慢慢转了一圈,最
后落在我脸上。
「你今天话很少。」她说。
「有吗?」我回道。
「嗯。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嗯』就是『好看』『没什么』。」她学我的语
气,学得不太像,但那股揶揄的味道很足。
我想了想,老实地说:「可能是因为……太高兴了。高兴的时候,反而不太
知道该说什么。」
凌音闻言,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她的脸就慢慢红了,从颧骨开
始,一点一点地漫开。她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过了好几秒才轻声说了
一句:「……我也是。」
咖喱乌冬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金黄色的汤底里浮着粗粗的乌冬面,
几块炖得软烂的鸡肉和切成小丁的胡萝卜、土豆点缀其间。咖喱的香气浓烈而温
暖,让人胃口大开。
凌音拆开一次性筷子,双手合十轻声说了句「我开动了」,然后夹起一根乌
冬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吗?」我问道。
她点了点头,嘴里还含着面条,只是「嗯」了一声。那声音闷闷的,有点鼻
音。我低头吃自己的那份,咖喱的辛辣在舌尖化开,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
炸虾天妇罗被切成两半,我把自己那半夹到她碗里,她看了看,没有推辞,只是
耳根又红了一点。
吃完面,她端起碗喝了几口汤,放下碗时,嘴角沾了一点咖喱的痕迹。我指
了指自己的嘴角,她愣了一下,然后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
我一眼。
「擦干净了吗?」她问道。
「嗯。」所以,我再次「嗯」道。
吃完了,凌音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在碟子旁边,然后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呼
了一口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把她那件白色连衣裙的布料照得
近乎透明,隐约能看到底下肩带的轮廓。她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就像是
被咖喱的热气熏过,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吃饱了。」她微微笑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满足的慵懒。
我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刚过。窗外阳光正好,街道上的人比刚才又多了些,
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拄着拐杖慢慢散步的老人,还有几个骑自行车的中
学生,车铃叮铃铃地响着从窗前掠过。一切都很平常,很安稳,就像一幅被阳光
晒暖的水彩画。
「接下来去哪儿?」我问道。
凌音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
她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停了片刻,似乎在思索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
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颤动的阴影。然后她抬起眼,看着我,那双褐色的
眼眸里有一种很安静、很确定的东西。
「海翔,」她说,「我们去八云神社吧。」
不是商量,不是提议。她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我们去书店吧」一样自然,
但语气里多了一层非常显然的态度--那是一种沉甸甸的、认真的、不容置疑的
立场。
我看着她,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了一瞬。
去八云神社。
这确实是昨天晚上说好的。
她说那里能帮忙,说她陪我去。我当时没有追问「帮忙」是什么意思,她也
没有解释。但此刻,在午后的阳光里,在食堂的卡座上,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我忽然意识到--她真不是随口一提。她是认真的,认真到从昨晚就在想,认真
到今天出门之前就做好了准备。
「好。」我回答道。
凌音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似乎也是在为我的回复感到欣慰。她点了点头,
站起身,把帆布包挎到肩上,整理了一下裙摆。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给
自己一点时间,也像是在给我一点时间。
我们走出食堂。此时的商店街上,人比之前略少了些,几个店铺的老板坐在
门口打盹,一只花猫趴在蔬果店的纸箱上,眯着眼睛看我们经过。
凌音走在我身边,步子比上午慢了些,但很稳。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
蜷着,指尖偶尔碰到我的手背,又缩了回去。我没有去握她的手,不是因为不想,
而是因为我感觉到,她现在的状态不太一样。
不是早晨那种轻快的、带着羞怯的甜蜜,而是一种更专注的、更内敛的沉静,
就像田径社训练时站在起跑线上的那种状态:目光凝聚,呼吸平稳,整个人收束
成一根绷紧的弦。
就这样,我们沿着商店街往东走。